我在组织部上班骗老婆说打杂,她带我见朋友,领导见我却起身让座
结婚三年了,林小满一直以为我在区委组织部就是个打杂的。
我也从来没纠正过。
不是因为别的,就是怕她多想。
林小满这姑娘,心思细,什么事都能琢磨出一堆有的没的来。要让她知道我在组织部干部科当科长,管着全区处级以下干部的考核、推荐、调配、任免这些事,她指定天天睡不着觉。
她会觉得,权力有多大,危险就有多大。
她会觉得,官场就是大染缸,我迟早要变坏。
她会开始每天查我手机,翻我公文包,盯着我眼睛看有没有什么心虚的表情。
那这日子,就没法过了。
所以在林小满面前,我就是个普通的事业编,在组织部干点跑腿送材料、端茶递水的活儿。工资不高,一个月五千来块钱,平时骑个电动车上下班,周末陪她去菜市场买菜。
她觉得这样的人生挺好的。
上周五,上午十点多。
我正组织科里开会,手机震了。林小满发来的微信,语气兴奋得像是中了五百万。
“老公,我有个闺蜜回平城了,叫苏芸,在上海做投资,我俩十几年没见了。她约我周六晚上吃饭,说带了几个本地的朋友,你陪我去呗。”
我想了想,周六晚上倒没什么安排。唯一的问题是,苏芸这种混金融圈的,带的朋友多半也是本地的企业老板、创业者之类的。我在组织部工作这些年,保不齐哪个老板跟我打过交道。
万一碰上了,我这人设不就崩了吗?
但林小满的闺蜜局,我要是推了,她肯定不高兴。
算了,平城那么大,不会有那么巧的事。
“行,陪你去。”我回了一条。
对面秒回:“太好了!穿帅一点啊,别穿你那件旧夹克,丢人。”
我笑了笑,继续开会。
下午突然接到通知,区委副书记临时要听干部工作汇报,处长让我赶紧准备材料。这一忙,就忙到了晚上八点多。
回到家,林小满已经做好了饭。西红柿炒鸡蛋,清炒小白菜,排骨冬瓜汤。
“怎么才回来?菜都凉了。”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,围裙还没解。
“今天领导要开个会,让人送材料,跑了好几趟。”我换上拖鞋,去洗手。
“你们组织部也真是,天天开会,会开完了是不是就能当官啦?”她开玩笑道。
“那可不,开完会就是副处了。”我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做梦吧你,一个小跑腿还想副处。人家副处都是那种……那种从省里下来挂职的,或者清华北大毕业的。”
我嗯嗯啊啊地应着。
吃完饭,她开始翻我衣柜。
“这件不行,太老气。这件也不行,洗得都起球了。哎你这人,结婚三年怎么就这点衣服……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拎出来往床上扔。
“我平时上班又不讲究。”
“明天不一样嘛。苏芸在上海混得可好了,年薪据说两百多万。她带来的朋友肯定也都是那种……那种精英。咱虽然穷,但也不能太寒碜。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认真,“老公,我不是嫌你穷啊,我就是不想被别人看不起。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。
她挑了件藏蓝色的POLO衫,配黑色休闲裤,皮鞋擦了一遍。
“这样就行了,精神。”
周六下午,她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化妆。
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,心里盘算着,万一真碰到认识的,该怎么圆。最稳妥的办法是提前跟林小满打个底,就说我在单位表现好,最近刚转岗什么的。
但转念一想,这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。
吃饭的地方在城西一个叫“澜庭”的私房菜馆。门脸不起眼,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面,但里面装修挺有格调,新中式风格,假山流水,包间都用帘子隔开。
林小满挽着我的胳膊,小声说:“这地方看着就好贵。”
“没事,苏芸请客嘛。”
报了苏芸的名字,服务员领我们往里面走。穿过一个庭院,推开一扇木门,里面是个大包间。
包间里已经到了两个人。一个是苏芸,三十出头,短发,职业女性的干练气质。她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看着像个企业高管。
“小满!”苏芸站起来,满脸笑容,“这么多年没见,你还是老样子,一点没变。”
“哪儿啊,都老了。”林小满松开我的胳膊,跟苏芸拥抱了一下,“这我老公,陈川。”
“你好你好。”我礼貌性地伸出手。
“你好,苏芸。”她握了一下,很快松开,“坐坐坐,还有几个朋友马上就到。这位是张总,做医疗器械的。”
张总站起来跟我握了手,递了张名片。我接过来一看,平城瑞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明远。
这名片我没收,随手放在桌上,说了句“陈川,在区委组织部”。
“组织部?”张明远眼神亮了一下,“好单位啊。陈哥在哪个科室?”
“办公室,打杂的。”我笑了笑,轻描淡写。
张明远“哦”了一声,热情明显减了几分,转头继续跟苏芸聊天。
我松了口气。
林小满拉着苏芸的手,两个人叽叽喳喳聊起高中时候的事。什么谁跟谁好了,谁现在干嘛了,某某老师退休了。我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,想着周一上班还有几个干部的考察材料要改。
又过了十来分钟,陆续来了三个人。一个叫赵悦的女老板,开美容院的。一个叫杨涛的年轻人,做互联网教育创业。最后一个进来的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光头,脖子上挂了个大金链子,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,肚子挺着。
这人一进门,包间里的气氛就热烈起来。
“孙哥来了!”张明远站起来,“快坐快坐。”
孙哥,孙建国,平城数得着的房地产商。手里几个楼盘同时在建,资产少说几个亿。
我在干部科这些年,平城大大小小的老板多少都了解一些。孙建国我认识,去年他侄子孙志强要调进区发改委,找过我。不过最终因为条件不符,没办成。
那次他给我打过电话,语气很客气。我当时说的是,干部调动有政策规定,程序也很复杂,只能按规矩来。
后来他托别人找的关系,绕了一圈,还是没办成。
这事过去大半年了。
孙建国坐下来,眼神扫了一圈,看到我时,表情明显顿了一下。
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冲他也点了点头。心里琢磨,他应该是认出我了,但这场合,他大概也不想多事。
人齐了,开始上菜。
菜是真不错,苏芸显然是下了本钱。不过整个饭局的格调,慢慢就有点变味了。
苏芸和孙建国聊起了本地的投资环境,说平城这两年发展不错,她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项目。孙建国立刻来了精神,大谈特谈他在城南的那个商业综合体,说旁边要建一个高铁站,未来升值空间很大。
“孙总那个项目我知道,位置是真的好。”张明远赶紧接话,“我有个朋友想在那边开个体检中心,改天我引荐一下。”
“行啊,张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赵悦也加入进来,说她的美容院想在孙建国的商场里开个分店,问能不能给个好位置。
杨涛更直接,开始介绍他的在线教育平台,说缺投资,问孙建国感不感兴趣。
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功利起来。苏芸倒是应付自如,一边听一边提几个问题,显得很专业。
林小满就有点格格不入了。
她坐在那里,端着饮料,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,但眼神里全是茫然。这些话题她插不上嘴,只能偶尔小声跟我说两句“这个菜好吃”“那个汤有点咸”。
“老公,你觉得那个项目靠谱不?”她突然小声问我。
“还行吧。”我说。
“我觉得那个杨涛说话好假,什么年营收五千万,看着不像啊。”
“是有点。”
我们俩小声嘀咕着,像两个局外人。
正说着,苏芸突然把话题引向了林小满。
“小满,你现在做什么呢?”
“我啊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。”林小满有点不好意思,“小公司,跟你们比差远了。”
“挺好的呀,做设计有情怀。”苏芸笑着说,“你老公在政府上班,也挺好的。”
“他啊,”林小满看了一眼,“就是个小跑腿的,在组织部打杂。”
这话一出,孙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张明远接话很快:“组织部好啊,稳定。陈哥在办公室主要做什么?”
“就收发文件,跑跑腿,送送材料。”我说得很自然。
“那也挺辛苦的。不过组织部嘛,在机关里算是有前途的,熬个几年提个副科,慢慢来。”张明远安慰似的说道。
林小满点点头:“对啊,我也这么说。他就是不上进,天天混日子。”
“我哪混日子了……”我小声反驳。
“你又没编制,又没背景,想在政府混出头,那不得多付出一点?你看人家赵姐,自己创业多辛苦,你就天天到点下班,周末双休……”
赵悦笑了起来:“哎呀小满,你也别给你老公太大压力。政府工作就是这样,工资不高,但胜在稳定。不像我们,风里来雨里去的。”
林小满继续嘟囔着。
我低头吃菜,没接话。
这时候孙建国突然举起酒杯,对我说:“陈科长,我敬你一杯。”
整个桌子安静了。
陈科长。
科长。
林小满愣了一下,看向孙建国:“孙总,您认错人了吧?我老公不是科长,他就是个小科员。”
孙建国也愣了一下,看看我,又看看林小满,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哦……哦,是吗?我看陈先生一表人才,以为怎么也是个科级干部。”他反应很快,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。
张明远在旁边说:“孙哥你喝多了吧,陈哥刚才说了嘛,在办公室打杂的。”
“对对对,喝多了喝多了。”孙建国一饮而尽。
苏芸开始打圆场,转移话题,问赵悦的美容院最近生意怎么样。
但林小满的表情变了。
她不是傻子。
孙建国是什么人?平城有名的房地产商,身家几个亿。这种人在饭桌上,眼睛都是长在额头上的,会随便敬一个“小科员”的酒?
而且他刚才叫的是“陈科长”。
两个字,清清楚楚。
林小满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冲她笑了笑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这顿饭的后半场,林小满明显沉默了。
她还是坐在那里,维持着基本的礼貌,但再也没有跟苏芸热聊,也没有小声跟我嘀咕。她就那么坐着,偶尔夹一口菜,偶尔喝一口饮料,眼睛望着桌上的某一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看在眼里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事瞒了三年,终究还是露了点马脚。
饭局结束是八点半。
苏芸提议去旁边的KTV再坐坐,林小满说身体不舒服,想先回去。
“小满,你怎么了?”苏芸关切地问。
“可能是吹空调吹的,有点头疼。”林小满勉强笑了笑,“你们去玩吧,我跟陈川先走了。”
“那行,改天我们再单独约。”
苏芸也没多留,跟大家招呼着往外面走。
一行人走到门口,等代驾的等代驾,打车的打车。
我和林小满站在门口等着,我的电动车停在对面的巷子里。她没说走,我也不敢说走。
这时候,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无声地滑了过来,停在了私房菜馆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丝眼镜,身板挺直。
区委常委、组织部部长周维成。
我的直属领导。
他应该是来这边的私人会所吃饭,车停错了地方。
但那一刻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:别过来,别看到我。
然而事与愿违。
周维成下车后,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。目光扫过我们这一群人的时候,突然定格在了我身上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。
他快步走过来,一脸笑意,远远地就伸出手。
“陈科长,你也在这儿吃饭啊?”
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但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,从容地伸出手,跟周维成握了一下。
“周部长,您也来吃饭?”
“是啊,几个老同学聚一聚,非让我来这边,你说这地方偏的……”周维成说着,很自然地往旁边看了一眼,像是在找什么。
孙建国站在两米外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周维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顿了一下,微微点了点头。
孙建国立刻弯腰:“周部长好。”
“哦,孙总也在。”周维成淡淡地说了一句,然后又转回我,“陈科长,你们这桌是朋友聚会?”
“对,我爱人的闺蜜从上海回来,一起吃个饭。”
周维成这才看向林小满,笑容温和:“这是弟妹?你好你好,我是陈川的领导。”
“局长您好……”林小满有些局促地伸出手。
“不是局长,是部长。”周维成笑了笑,拍拍我的肩膀,“小陈在我们组织部可是骨干力量,干部科的大梁全靠他挑。去年区里那批青年干部选拔,方案全是他拟的,连市委组织部的领导都点头了。弟妹你嫁得好啊。”
这话说完,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苏芸、张明远、赵悦、杨涛,还有几个服务生,全都愣在了那里。
干部科。
骨干。
方案全是他拟的。
市委组织部领导都点头。
每一个信息都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林小满的心里,泛起一圈圈的涟漪。
“周部长过奖了,都是分内工作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你小子就是太谦虚。”周维成又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对了,下周三的那个会,你准备的方案我看了,思路很好,但有几个细节你再斟酌一下,周一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“好的周部长。”
“行,你们聊,我进去了。”他冲林小满和众人点了点头,转身往里面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小陈,你电动车换一辆吧,堂堂干部科科长,骑个电动车上下班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好的,我考虑考虑。”我笑着说。
周维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进去了。
院子门口,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。
然后,就像炸了锅一样。
“陈哥你……你是干部科科长?”张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我的天,陈哥你藏得也太深了。”杨涛的眼镜都快掉下来了。
赵悦捂着嘴,一脸不可思议。
苏芸看看我,又看看林小满,表情有些复杂。
而孙建国,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我,微微点了点头。那眼神里,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但我现在顾不上他们。
我看林小满。
她站在那里,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。
“小满……”我开口。
“我去骑车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巷子里走去。
我跟上去。
身后传来张明远压低声音的感叹,还有苏芸叫住孙建国的声音。
但这些声音,都远远地淡了。
巷子里很暗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下来昏黄的光。我的电动车停在墙角,银灰色的车身被细密的灰尘蒙了一层。
林小满走到电动车旁边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按了一下解锁键。车子“嘀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小满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干部科科长。”她突然转过身来,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“陈川,你是干部科科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在办公室打杂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你没编制吗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不是说你一个跑腿送材料的吗?你怎么突然就变成科长了?”
“我从一开始就是科长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小满,我不是故意骗你,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她打断我,眼圈红了,“只是不想让我知道?怕我到处说?怕我给你添麻烦?还是怕我缠着你,让你帮我那些亲戚朋友办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她提高了声音,然后突然又压低了,像是怕被人听到,“三年了,陈川。我嫁给你三年了,你每天骑电动车上班,一个月给我五千块钱,跟我逛菜市场买菜,跟我说你没前途没编制。我全信了。你知道我为什么信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心疼你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我心疼你在组织部被人呼来喝去的,我心疼你天天加班送材料还得赔笑脸。我跟我妈说,陈川虽然没本事,但他人好,老实,对我也好。我妈说没本事就没本事吧,日子踏实过就行。结果呢?”
她抬起手,用力擦了一把眼泪。
“结果你是个科长,正科级干部,管着全区处级以下干部的升迁调配。你在部里是骨干,你的方案连市里的领导都点头。结果你根本不是什么跑腿的,你是那个——那个坐在桌子后面、掌握别人命运的人。”
“小满……”
“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像个什么吗?”她突然笑了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我像个傻子。所有人都在巴结孙建国,你也知道,孙建国想要讨好你,他甚至不敢在饭桌上说出来。张明远、杨涛、赵悦,他们一个个都在表演,只有我,只有我以为你今天晚上就是个陪老婆的穷酸跑腿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忽又轻了下来。
“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?”
“没有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你是不是觉得,我不配知道这些?”她后退了一步,摇了摇头,“陈川,我从来没想过管你的事。我不是那种女人。但是你骗了我三年,三年是什么概念?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?就好像……就好像这三年我嫁的,根本不是你。”
说完,她从我手里夺过钥匙,跨上电动车,拧了油门就走。
“小满!”我追了两步。
电动车加速驶出了巷子,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站在黑暗的巷子里,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汽车鸣笛声、某户人家的电视声、邻居吵架的声音。
身上POLO衫的领口有点勒,我把最上面的扣子解开,摸出手机,点了一支烟。
今天是周末,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过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苏芸发来一条微信:“陈科长,小满她没事吧?”
我看了一眼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巷子口传来脚步声,是孙建国。
他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
“陈科长,来一根?”
“不用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半晌才说:“老婆生气了?”
我没回答。
“我不该叫你那一声。”他说,“但我当时真没多想。那桌人里就你一个能让我敬酒的人,总不能让我敬那个张明远吧。你别看我老孙是个粗人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行了孙总,不说这个了。”我说。
“嫂子那边……要不要我帮你解释一下?”
“不用,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。”
孙建国又吸了一口烟,火星在暗处亮了亮。
“我侄子那事,去年没办成,我知道是你这边的卡口。说实话,当时挺不高兴的。但后来我一想,你按规矩办事,谁也没话说。今天我敬你酒,是真心实意的,跟那事没关系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陈科长,我老孙在平城混了二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你这样的人,少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我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给林小满打电话。
响了几声,被按掉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发了一条微信过来。
“我在我妈家,今晚不回来了。”
然后是第二条。
“我需要冷静一下。”
我打了个车回家。家里灯没开,黑漆漆的,依稀能看见沙发上她化妆时留下的各种瓶瓶罐罐,还有茶几上她没喝完的半杯水。
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没开灯,开始想。
三年前,我第一次见到林小满,是朋友组织的饭局上。她那时刚毕业不久,在一家小设计公司上班。吃饭的时候大家聊到各自的工作,我说我在区政府上班,她说挺好的。
后来交往了,她问我具体做什么,我说在组织部,搞搞材料,打打杂。
那时候我刚提科长,正科级,二十七岁,全区最年轻的实职正科。组织部干部科,这个位置有多敏感,在官场上混过的人都懂。
上上下下几百号干部的档案、考核、谈话记录、推荐材料,全在我这里。谁想进步,谁想调岗,谁出了什么问题,我都知道。
权力这个东西,就像磁铁。你握着它,周围自然会有人被吸引过来。吃请的、送东西的、套近乎的、托关系的,一样接一样。
我见过太多在权力里迷失的人,也见过太多因为老公有权而被拖下水的老婆。
林小满是那种很单纯的人。她在一家小公司做平面设计,工资不高,但自己喜欢。她不关心政治,不看新闻,不知道区长叫什么名字。她的世界就是设计稿、闺蜜群、菜市场和晚上窝在沙发里看的综艺。
我不想让那些官场上的东西,脏了她的世界。
所以最简单的方式,就是从一开始,就不让她知道。
五千块的工资是真,但那是纯工资,没算年终绩效、考核奖、文明奖各种。电动车也是真的,因为我家离单位就两公里,开车反而堵。
我穷,但我不是真穷。我只是把日子过得简单,让她觉得安全。
我想过,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。也许是我升副处的时候,也许是我调任的时候,也许是某一天,我们的孩子要上学、要找关系的时候。
但我没想到,是今天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是苏芸发来的消息:“陈科长,小满刚给我打电话了,聊了很久。她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
我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又亮了一下。
“她说她不是生气你的身份,她生气的是你骗她。她说她嫁给你这三年,一直是真心实意的,但她现在觉得,你不是真心实意对她的。”
这话是苏芸加了自己的理解说的。但我心里清楚,大概就是林小满的意思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她说得对,我是骗了她。不管我的初衷是什么,骗了就是骗了。
周日上午,我去了一趟菜市场。
林小满平时常去的那个菜市场,在老城区,棚子搭的大棚,里面什么都有。卖菜的阿姨认识我,隔着老远就喊:“小陈啊,今天小满怎么没来?”
“她忙。”我笑了笑,走到摊前,挑了两根排骨。
“你老婆那天买冬瓜,还说周末要煲汤的。这排骨是今早刚到的,新鲜得很。”
“我多买点。”
买完排骨,又买了玉米和胡萝卜。阿姨一边称一边唠叨:“你俩日子过得真好,每周末都一起来买菜。我看那么些年轻夫妻,就你俩最恩爱。”
我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从菜市场出来,我骑着电动车,路过一家花店,停了车。
店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正蹲在门口给花换水。
“老板,给我包一束这个。”我指了指向日葵。
“向日葵?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送女朋友啊?一般不都送玫瑰吗?”
“我老婆喜欢。”
“那好嘞。”
她挑了几枝,又配了些绿叶,用牛皮纸包好,系了根麻绳。
我付了钱,把花放在电动车前面的筐里。
然后骑车去林小满她妈家。
她妈家在北城区,老小区六楼,没电梯。我拎着菜和花,一步一步爬上去,到了门口,刚要敲门,听到里面传来林小满说话的声音。
“妈,我不是气他这个。我是觉得……他觉得我不配知道。”
她妈妈好像在厨房里炒菜,锅铲子声音很大,说话声被淹了一半。
“他要是真觉得我配知道,怎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?装穷装了三年,他什么意思?”
锅铲子声音停了。
她妈妈说:“那他是科长不好吗?你嫁个科长,比嫁个跑腿的强吧?”
“强什么强?”林小满声音拔高了,“妈你不懂,这不是钱的事儿。我当初嫁他的时候,他就是个月薪五千的穷小子,我不也嫁了吗?现在他告诉我,他是装的。那这三年,我俩过的日子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她妈妈好像在叹气。
林小满又说:“我现在就感觉,我俩这场婚姻,他一直在俯视我。他在高处,我在低处,他一直在往下看,觉得我傻,觉得我什么都不懂,觉得我能被他骗得团团转。我特别受不了这个。”
我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排骨,筐里的花垂着。
楼道里很安静,有谁家煮粥的米香飘出来。
我抬起手,轻轻敲了三下门。
里面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是拖鞋的声音,啪嗒啪嗒走到门口。猫眼里暗了一下,又亮了一下。
门没开。
林小满在里面说: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小满,我买了排骨,还有向日葵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我是来道歉的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道歉。”
沉默。
楼道里,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说:“小满,你刚才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你说我在俯视你。不是的。我不是俯视,我是害怕。我不是看不起你,我是看不起那个位置,看不起那些脏东西,所以我怕你沾上。”
我把花放在门口,排骨放在旁边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三年前我提科长的时候,上任第一天,有人往我办公桌里塞了五万块钱现金。我不知道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后来我查清楚了,是一个乡镇干部想调进城,觉得塞了钱就能办。那天晚上,我把钱装进文件袋,连夜写了份报告,第二天一早就交给了分管副部长。”
“那个人后来被诫勉谈话,我自己也背了个处分。理由是违反组织纪律,虽然我没收钱,但知情不报耽误了时间。那个处分,到现在还压在我的档案里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就害怕。我害怕这个位置会毁了我的生活,会毁了你的生活。我害怕有一天你出门买个菜,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‘那是陈科长的老婆’。我更害怕,那些人会通过你,来接近我。”
“所以我装穷,装没权,装成一个小跑腿的。不是看不起你,是想保护你。”
门里的猫眼又暗了一下。
过了两秒钟,门开了一道缝。
林小满站在那里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个处分……”
“压着呢,不影响。”我说,“就因为这个事,我后来给自己立了个规矩。不喝酒,不收礼,不赴私人饭局。昨天苏芸那个局,是个例外。因为你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告诉你,你会怎么想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我会害怕。然后我会劝你辞职。”
“所以我不敢告诉你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,她妈妈端着菜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默默把菜放桌上,又进了厨房。
林小满终于打开了门。她弯腰拿起地上的花,闻了闻。
“排骨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
“妈,家里还有玉米吗?”
“有有有。”她妈妈立刻从厨房跑出来,接过排骨就往里走,“冬瓜也有,早上刚买的。”
我跟着林小满进门,站在玄关换鞋。
她抱着花,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陈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许骗我。小事也不行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的电动车我来骑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走路。”
她说完,抱着花进了客厅。
我跟在她后面走进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头发上。她抱着那些金黄色的向日葵,在光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去找花瓶。
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周部长发来的消息:
“小陈,周一早上八点半,先来我办公室。咱们聊聊你电动车的事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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